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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二楼东侧珍本区,靠窗第三排,昭和十二年的《台湾植物志》跟大正年间的手写海图,受潮最严重。」楚甯戴上白色的棉质手套,声音刻意维持馆长的平稳,彷佛只要语调够专业,就能把昨夜那个面红耳赤、呼吸紊乱的自己覆盖掉。她推着木制书车,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头也不回地对身後那个男人说,「陆先生,麻烦你待在一楼阅览区不要随意走动。这里的书架地形复杂,地板有些已经受潮松动,我要进行抢救性编目,请你不要跟进来。」
这是谎言。也是防线。
挑高的书架如迷宫般排列,是雨馆最引以为傲的设计,也是此刻她最需要的屏障。桧木书架高达四公尺,一排接着一排,中间只留下一人宽的走道,转角处又有转角,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,最深处甚至连阴天的白光都透不进去,只剩下浓浓的木头香气。她想躲进去,想用分类号、索书号、修复流程这些冰冷的规则,把自己重新封存成那本不能被翻开的珍本。
可是陆野跟上来了。
他没有穿昨天的背心。那件湿透的黑色背心还晾在柜台後方,他只穿着那条工装裤,上半身套了一件她昨天好心丢给他的、馆内志工留下的宽大灰色T恤。T恤对他而言太小,肩线紧紧绷着,胸肌的轮廓跟腹肌的起伏依旧清晰可见,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,上面还沾着昨夜没擦乾净的雨水痕迹。他的中长发半乾,凌乱地散在额前,胡渣比昨天更明显,眼神却比昨天更亮,像一头终於等到猎物走进自己领地的野兽,耐心而灼热。
「馆长,你在躲我?」他的声音从她身後两排书架的地方传来,不大,却在安静的迷宫里产生轻微的回音。「还是躲你自己?」
楚甯没有回头,手指用力扣紧书车的把手,指节在白手套底下泛白。「我没有躲。我在工作。雾屿纪念图书馆的珍本保存要点第三条,凡遇漏水受潮,需於二十四小时内完成除湿、分类与重新上架。这是我的职责。」
「职责。」陆野低笑了一声,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书车,在桧木地板上踩出沉稳的节奏。「你的职责就是把自己也当成一本书,照着编目规则一页一页活着?连潮湿了都不能说,连想要被碰都得用工作来盖住?」
书架的走道越来越窄,越来越深。外头的雨声被一排排厚重的书墙隔绝,变得遥远而模糊,只剩下两人的呼吸跟书页受潮後散发的霉味。楚甯推着书车转进最深处那个死角,那里是日治时期留下的禁读区,两侧都是顶天立地的桧木柜,尽头是一面没有窗的墙,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泡还靠着备用线路亮着。她停下来,假装专心地从书车上拿起一本封面已经卷曲的《植物志》,想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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