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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园是对方修的,桂山舰烈士陵园,松柏成行,纪念碑高六米多,上头刻着一排一排名字。克平站在碑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他不认识那些名字,可他知道,那些名字里,有的人是从他爷爷的枪口底下倒下去的,有的人,是倒在他爷爷守的阵地前头的。他在碑前的台阶上,站了很久。旁边有导游带着团,讲解的声音飘过来,讲二十八吨的小艇,讲抢滩的登陆舰,讲英雄。克平听着,心里很平静。这些故事,他从小听的是另一个版本:炮二十五、炮二十六,南山卫保卫,潘宝君的三度冲锋,齐司令的断臂。两个版本,在同一个滩头上相遇,像两条船,在夜里擦身而过,各自开向各自的港口。哪个是真的?克平想,都是真的。真的子弹,真的血,真的年轻人。只是讲故事的人,站的位置不一样。
他在陵园门口的小摊上,买了一束花。菊花,白的,黄的,码头花摊上最常见的那种。他把花放在碑座下。放下的时候,他想起爷爷每年五月二十五日的那碗饭,想起爷爷的话:那碗饭,是给留在岛上的人的。他今天这束花,也是给留在岛上的人的——给碑上这些名字,也给一个名字不在这座碑上的人:补给士张承明,山东人,他的坟,当年在南山庄後面的坡上,插着一块木牌。七十年过去,木牌早就不在了,坟在哪里,也没有人知道了。克平对着碑,轻声说,张班长,我爷爷让我替他看看你。他说,你的那碗肉,我爷爷记了一辈子。我们家人,每年五月,都给你留一碗饭的。
下山之前,他还去了一趟天后庙。
庙修得很好,香火还是旺,游客和渔民一起进进出出。克平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妈祖像。他爷爷讲过,这间庙在保卫战那天做过临时救护站,门板上躺满了伤兵,两边的都有。他给妈祖上了一炷香。旁边一个卖香的老太太问他,後生仔,许什麽愿?克平说,不许愿,来还愿的。老太太笑了,说,还愿好,还愿的人,都是心里有数的人。
从庙里出来,他在码头边的排档吃晚饭,点了一份姜葱炒蟹,一份海胆蒸蛋。排档的老板姓陈,五十多岁,一边炒菜一边跟他聊,说自家太公那辈就在岛上打鱼,岛上打仗那年,太公给两边的伤兵都送过水。老板说,他太公讲过一句话:兵是过客,岛是主人。过客打完了仗,拍拍屁股走了,主人还得把日子过下去。所以岛上的人,对哪边都不记仇,记仇的日子过不长。
克平听着,忽然明白了爷爷为什麽每年都要留那碗饭。那碗饭,跟岛上人送出去的水,是一样的东西:不分哪边,不问输赢,就是人对人的一点心意。战争把人分成两边,可总有一些东西,是分不开的:一碗饭,一瓢水,一炷香,一束花。这些东西小得不能再小,却比所有的战报都活得长。
那天晚上,他住在岛上的民宿。民宿的院子里,三角梅开得正好,主人泡了一壶茶,跟他聊岛上的四季:春天看雾,夏天看海,秋天吃蟹,冬天看鸟。主人说,现在岛上的年轻人,多半在珠海、深圳工作,周末回来,岛就热闹;平日里,岛上住的是老人和孩子,安安静静的。克平问,打仗的事,岛上的年轻人还知道吗?主人说,知道啊,学校里讲,陈列室里也有。每年五月,岛上办纪念活动,还请老兵的後人回来。他指了指半山的方向,说,就是那座碑。我们岛的名字,就是从那儿来的。
说完,他自己先笑了,又有点想哭。旁边的游客看了他一眼,以为他是烈士的後人。他也没有解释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是。他爷爷的青春埋在这里,他就是这里的後人。
下山的时候,太阳正往伶仃洋里沉。晚霞把海染成金红色,远处港珠澳大桥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一条浮在海上的项链。沙滩上的人还没散,孩子们还在追浪,海鲜排档的灯一间一间亮起来,蒸汽和笑声一起升上半空。克平在码头上买了一份炒海鲜,坐在堤边吃,看最後一班渡轮进港。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——爷爷九十多了,耳朵背,在电话那头大声问:你在哪儿?克平也大声说,爷爷,我在南山卫!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克平以为断线了。然後他听见爷爷说,那地方,现在好不好?克平说,好。海是蓝的,鱼是肥的,满岛都是游客,小孩在滩上玩水。爷爷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,好。好就行。我们那时候打仗,图的就是这个。图的就是有一天,滩上的人不用再抱着枪,船上的人不用再躲炮,娃娃们能在水里玩到天黑,大人能在排档里慢慢吃一顿饭。至於谁赢谁输——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那笑声隔着七十年的海,传到克平耳朵里,轻得像一阵风——谁赢谁输,海都记不清了。你记住就行,记住有过这麽一回事,记住有一批人,在那儿拚过命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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