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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眼镜的安全科的人低头看那一页,看完抬头,问,随车人签名,是本人签的?老顾说,本人。那人问,这一栏底下这一行小字是什么。老顾说,备注。那人说,备注写的是夜,杂物间,随车。老顾说,是。那人把笔帽扣上,说,这一行要抄进调查卷。老顾说,抄。芳在旁边开口了,她说,抄可以,把这一行抄进去的时候,把当天矿上医务室的登记本第三页背面一起抄进去。她说,那半页在你们抽屉里,别只抄我们这一行。
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。姓马的把笔在蓝布上滚了一下,滚到桌沿,我伸手把它按住,扣好,放回笔槽。姓吴的清了清嗓子,说,家属同志,那半页是内部记录。芳说,内部记录写的是我兄弟自己要去下井。她说,你们要抄我们的备注,我们抄你们的背面,两不亏。老顾把本子合上,收回兜里,说,今天这个会,结论待定,卷宗并抄,赔偿先按最高的那条线预拨,等定性。他说,预拨的数,今天签个字就能下来。
姓吴的看了姓马的一眼,姓马的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写完把纸推过来。纸上写着预拨的数字,我把纸拿起来,看了两遍,递给何杏。她接过去,手不抖,看完把纸放在桌上,正面朝上,说,我签预拨,不签定性。姓吴的说,可以。他把笔递过去,她在纸上写下罗门何杏四个字,写完把笔搁回桌上,笔尖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散会时天已经黑了。芳把纸箱从车上搬进会议室,说,换花圈上的字,明天早上换。老顾站在走廊里抽烟,看见她抱着纸箱,说,罗小芳,你回省城。她说,我不回。他说,馆里不是旅馆。她说,我兄弟媳妇在你们馆里做工,我在这儿陪她,矿上不好说闲话。她说,这话是我替你们馆里挡的。老顾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,说,那你今晚睡馆长室,钥匙在她身上,你跟她挤。她说,行。
回馆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,把那张预拨的纸从布袋里抽出来,摊在膝盖上,又看了一遍,看完折成四折,塞进工作服口袋。她说,小陈,你今天顶了姓马的那支笔。我说,笔滚到我手边。她说,你按住它,你扣好它,你放回笔槽,你这个人就是这样。我说,哪样。她说,你不替谁抢,你也不替谁让。她说,我兄弟就是这样的人,他到死没跟人抢过一句。
夜里十一点,我锁了车库,路过馆长室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头灯亮着。我把门推开一点,何杏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那块抹布,在擦桌面。芳坐在墙边那张床上,鞋脱了,两只脚踩在被子上,脚背上的白印在灯下看得见。她说,小陈,进来。我说,我锁了门。她说,进来坐一会儿。
我把门推开,进去,站在桌前。芳从床上下来,把脚伸进凉鞋,扣上襻,抱起叠好的白绸,说,我去前头把花圈上的字换了,明天早上来人看见的是新字。何杏说,姐,夜里换不着人看。芳说,我看得见。她走到门口,把纸箱夹在腋下,回头看我一眼,说,小陈,馆长室的灯你替我看着,别灭。我说,我不管灯。她说,你替她看着。她出去了,布底鞋在走廊里响得很轻。
老顾是芳走后一刻钟来的。他没敲门,皮鞋跟敲地,敲到门口停住,站在门缝里。他说,灯亮着。我说,亮着。他推门进来,把门带上,闩插上。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钉子上,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手腕上那块表是馆里给遗体擦身时我见过的那块,秒针停着。他说,本子记了没有。我说,记了两趟。他说,第三趟我记。他从兜里掏出笔,把本子从我手里抽过去,在桌角垫着,写了一行,写完把本子还我。
他把那张馆长椅转过来,椅背上有个铁把手,他把把手往下一压,椅背往后放平,放到跟坐垫成一条钝角,椅脚在地毯上蹭了两下。他说,这椅子能放平,我夜里就在这儿睡。他说,她今晚坐。何杏站在桌边,手里还捏着抹布,说,我坐这儿干什么。老顾说,你坐着,今晚有人陪你。他说,你已成年,你自己点头。她看了老顾一眼,那一眼很长,看完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,说,我坐。
老顾从柜里拿出一根东西,包在塑料袋里,塑料碰柜板,响得很脆。他把包装撕开,是那根填腔用的橡胶棒,一头圆,一头带蘑菇头。他把棒在她腿根上蹭了两下,凉的,她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一下,肩胛骨抵住椅背。老顾掐着她的膝盖把她往回按,说,坐正,腿分开。她的两条腿分开踩在地毯上,脚掌平压,脚趾头抓着毯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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